远安黄茶:鹿苑寺的钟声,焖堆里的光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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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安黄茶:鹿苑寺的钟声,焖堆里的光阴

湖北的茶,多是绿茶。恩施玉露、采花毛尖、英山云雾,一个比一个鲜,一个比一个绿。可远安偏偏出了一款黄茶。它长在鹿苑寺的山脚下,被丹霞红砂岩的土壤养着,被兰草和楠树的香气熏着,被八百年的钟声浸着,然后被一双双手揉捻、焖堆、炒干,变成一杯黄汤黄叶的茶。它不绿,不争春,只是安安静静地黄着,像一盏被时光摩挲过的旧灯。

我第一次听说远安黄茶,是因为“鹿苑”这个名字。鹿苑寺建在南宋宝庆元年,距今正好八百年。寺在远安县西北的云门山麓,鹿溪河从寺前绕过,两岸是丹霞地貌的红砂岩山,山不高,却生得奇特,凸成屏障,凹成洼壑。山上长着兰草、山花和百年楠树,风一过,满谷都是香气。茶树就种在这样的山脚山腰上,喝的是云雾,吸的是兰香,根扎在红砂岩风化成的沙壤里,长得慢,芽叶肥厚,茸毛多。

鹿苑茶起初是寺里的僧人种的。南宋那时候,寺僧在寺侧栽了几株,产量很少,只供寺里自用。可茶香太浓了,村民闻着味就来了,争相引种,从寺侧扩到山前屋后,慢慢就成了规模。一个寺庙的茶,长成了整个远安的茶。后来乾隆年间被选为贡茶,光绪九年高僧金田来鹿苑讲法,喝了之后题诗:“山精石液品超群,一种馨香满面熏,不但清心明目好,参禅能伏睡魔军。”一个出家人,把一盏茶喝出了参禅的滋味。鹿苑茶的好,大概就好在它不热闹。它长在寺边上,听着晨钟暮鼓长大,骨子里就带着几分清寂。

远安黄茶最特别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独立的揉茶工序。杀青、炒二青、焖堆、拣剔、炒干,五道工序里,没有“揉捻”这一项。鲜叶不揉,条索便不是紧结的,而是自然卷曲成环状,当地茶农管它叫“环子脚”。叶片上还有一种细密的泡点,叫“鱼子泡”,是炒制时温度和手法恰好才有的痕迹。你去看那些干茶,条索弯弯的,一环扣着一环,白毫显露,颜色不是翠绿,而是一种温润的金黄,像是被秋阳晒过的稻穗。

可“焖堆”才是远安黄茶的魂。焖堆,就是黄茶工艺里的“闷黄”。杀青炒二青之后,把茶叶堆起来,盖上湿布,让它自己在湿热里慢慢变化。温度、湿度、时间,全凭制茶人的感觉。短了不黄,长了发酸。省级非遗传承人杨先政做了几十年黄茶,他的儿子杨圣涛说,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是——“黄茶不黄,白忙一场。”就这一个“黄”字,要的是耐心,是经验,是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手感。

我后来托朋友从远安带了一罐鹿苑茶。干茶倒在白瓷碟上,果然是环状的,弯弯的,白毫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凑近闻,有一股幽兰的香,不浓,却直直地往鼻子里钻,底下还藏着一缕熟栗子的甜。水烧到八十度出头,沿着杯壁缓缓注入。那些环状的条索在水中慢慢松开了,一根根沉下去,又一根根竖起来。汤色是黄净明亮的,不似绿茶那样清浅,也不像红茶那样浓艳,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淡黄,像是一块被岁月养熟了的蜜蜡。

我端起杯喝了一口。醇。厚。滑。茶汤入口没有一丝涩意,像是一条温润的小溪从舌尖上淌过去。咽下去后,喉底慢慢泛上来一缕甘凉,凉丝丝的,带着兰草的气息。朋友说,鹿苑茶的闷堆工艺保留了85%以上的天然物质,茶多酚、氨基酸的含量都比一般绿茶高。所以它的醇厚不是靠揉捻出来的,是靠时间在茶叶内部慢慢酝酿出来的。

鹿苑村的人说,别处的鲜叶拿到鹿苑村来炒,也做不出远安黄茶的味道。这话听起来玄,可我想得通。那片丹霞红砂岩的土壤,那些混生在茶树间的兰草和楠树,那一条绕寺而过的鹿溪河,还有那八百年来一直没断过的烟火气,都是别处拿不走的。茶树是这片土地的舌头,它尝过什么,就长成什么。

离开远安的时候,朋友送我到村口。他指着鹿苑寺的方向说,寺早就没有僧人了,可那几棵老茶树还在。春天的时候,有人会去采,采下来还是按老法子做。不做多,就做一点点,自己喝。

“自己喝”三个字,让我想了很久。一款曾经是贡茶的茶,如今不过是远安人自己杯中的一口温热。它不急着出名,不急着卖高价,只是在焖堆的湿热里安安静静地等,等茶叶慢慢黄透,等香气慢慢沉淀。像鹿苑寺的钟声,敲了八百年,如今不敲了,可回声还在山间绕着。

那一杯鹿苑茶,我喝得很慢。从下午喝到黄昏,茶汤凉了,又续上热水。那些环状的芽叶在杯底静静地躺着,一环扣着一环,像是鹿苑寺的僧人,一个接一个地坐下来,把一盏茶喝到了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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