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祁门红茶里,祁红香螺是个“异类”。传统的祁门工夫红茶是碎的,条索紧细,断成一段一段,像是被时间揉碎了的诗行。可祁红香螺偏偏不碎,它把自己卷起来,卷成一颗一颗的螺,蜷缩着,圆润着,像一只只睡着了的小小海螺,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壳里。
我第一次听说祁红香螺,是因为“祁红三剑客”这个说法。祁红工夫、祁红毛峰、祁红香螺,三者并称,而香螺是其中最年轻的那一个。1997年,安徽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用祁门槠叶种的芽叶做原料,借鉴了黄山松萝茶“低温做形”的工艺,在传统祁红发酵的基础上,增加了一道“打胚、做形”的工序。茶叶在炒锅里被轻轻搓揉,温度控制在100到120度之间,含水率降到55%到60%的时候,条索便开始卷曲,一根一根地,蜷成了螺的形状。这个动作看似简单,却让祁红有了另一副面目:不再是碎的,而是整的;不再是散的,而是聚的。
我后来托朋友从祁门带回一罐。
干茶倒在白纸上,我凑近看了很久。那些茶叶果然是卷曲的,一根一根盘绕着,像是谁用极细的手指把每一片叶子都轻轻拧了一下。颜色是乌黑的,润泽的,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金毫,在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凑近闻,香气是甜的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直白,而是带着一点果干的蜜意,像是深秋里晒干了的红枣和桂圆混在一起的味道,温温润润地往鼻子里钻,不急不躁。朋友说,祁红香螺的香气和传统祁红不同。传统祁红的“祁门香”是似花似果似蜜的复合香型,而香螺的甜花香更明显,对刚接触红茶的人来说更容易接受。
我烧了水,晾到九十度上下,注水入杯。那些蜷曲的螺在水中慢慢松开了。先是外层的一片叶子舒展开来,像是螺壳上开了一道缝;然后第二片、第三片,一层一层地打开,最后整颗茶都散开了,变成了一芽一叶的完整模样,竖立在杯底。汤色是橙红透亮的,边缘泛着一圈金黄的光,像是有人往茶汤里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。我端起杯喝了一口。甜。润。顺。汤感细腻得像是丝绸从舌尖上滑过去,甜意从入口一直延续到喉底,绵长而妥帖。咽下去后,嘴里还留着那股蜜香,久久不散。
祁红香螺的好,好在它的“顺”。它不像传统祁红工夫那样醇厚浓强,而是走了一条更轻盈的路。发酵程度略低于传统工夫,滋味便少了几分厚重,多了几分甜润。它的甜是那种让人放松的甜,不逼你品味,不逼你思考,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一口温润递到你嘴边。像是一个不太会讲大道理的朋友,不劝你什么,只是在你累的时候递过来一杯热水。
后来我查了资料,才知道祁红香螺的产地也在祁门的核心产区。祁门那地方,山多、云多、雾多、阴雨多、直照日光少,“四多一少”的自然条件,让茶树长得慢,芽叶肥厚,内含物质丰富。祁门槠叶种是当地特有的当家良种,叶片大,肉厚质嫩,做红茶天生就带着一股子厚实的底子。香螺选用的是明前的一芽一叶初展,采摘标准极严,芽叶长度三厘米左右,不采对夹叶、鱼叶、紫色叶。一斤干茶要多少颗芽头,我没算过,但想来和别的名优红茶一样,是数不清的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传统祁红工夫之所以是碎的,是因为它创制之初就奔着出口去的。为了接近国际红茶的分级标准,制茶师傅们用切分、筛分、拼配的手段,把茶叶做成“碎”的形制。可祁红香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它保留了茶叶的完整形态,卷曲成螺,金毫显露。这像是一个在人群里走了很久的人,忽然回过头来,说:我不想再碎了,我想完整地做一回自己。
当然,这不是对传统的背叛。祁红香螺用的依然是祁门槠叶种,依然是那道“渥红”的发酵工艺,只是多做了一步“做形”。传统和创新之间,本就不该是一道墙。祁红工夫有它的醇厚,祁红香螺有它的甜润,两者并存,反而让祁门红茶的世界更完整了。
那天下午,我喝了好几泡。第一泡蜜香浓,第二泡甜韵显,第三泡果香出来了,像是晒干的苹果片泡在水里散发的味道。四泡五泡,滋味淡了,可那清甜还在,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我看着杯底那些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芽叶,它们不再是螺了,只是一片一片柔软的叶子,红艳明亮,像是刚从春天里摘下来。
我放下杯子,心想:祁红香螺这个名字,起得真好。香,是它的蜜甜花香;螺,是它蜷缩如螺的形状;而那个“红”字,是祁门红茶骨子里的姓氏。三个字连在一起,便是一个蜷缩着身子、做着一个长长甜梦的祁门春天。你把它泡开,它便慢慢醒来,一层一层地,把自己的甜,交到你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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